2013年2月19日 星期二

那個被世界遺棄的她














依偎在母親的懷裡,她緩緩張開水汪汪的眼睛,迎接清晨的第一道光線。

眼前是一張溫柔的臉孔。儘管這張臉孔是憔悴的,表情是無助的,但仍掩蓋不了當中洋溢的母愛。年幼的她不懂何謂活著,何謂死亡,她只感到母親的呼吸越來越輕,溫暖的身軀漸漸失去應有的溫度。

圍繞著這對年輕母女的,是一些叔叔嬸嬸。他們笑意盈盈地看著她,為著她的誕生而欣喜若狂。

回想過往的經歷,奄奄一息的母親看穿人們笑意中隱藏的訊息,也知道他們所想所要的。雖然自知已沒有能力照顧及保護懷內的寶寶,但年輕的母親仍珍惜當下短暫的相處時光,以尚存的氣力緊緊把小寶貝擁在懷裡,不讓其他人奪去這份天賜的禮物。

人們沒有因而動氣,也沒有急於上前展開角力,因為他們知道某個時刻即將來臨。他們犯不著付出力氣去冒險做什麼,只要花點耐心慢慢等待便可以了。數分鐘後,死神悄悄來到,把這位年輕母親的靈魂與肉體分離;同一時間,人們也把一臉天真可愛的她從母親的懷內取走。

她一直乖巧地伏在一位中年叔叔的肩膀,沒有任何掙脫的意圖。也許她認為很快便可回到母親的身旁,也許她認為這位叔叔會帶她到另一個美麗的新天地。可惜,這是一個注定落空的願望。

今天,是她生命中第一次感受母親的體溫,也是最後一次。現在,她已成為一名孤兒。

  *    *    *  
城郊某個偏僻的角落,有一間由木板、鐵皮建成的簡陋小屋。

以「簡陋」來形容這間小木屋,並不為過。懸掛在橫樑的數個燈泡及二十多張狹小得無法轉身的「鐵床子」,已是房子內的全部設施。除了鐵皮天花上那兩個細小的天窗,房子的四面木牆壁均沒有窗子。室外的人無從窺探室內的情況,室內的住客也沒法認識室外的世界。微弱的光線、濕滑的地面、混濁的空氣、異味與惡臭、食物不足、營養不良這裡最齊備的,就是七十年前那些「集中營」包含的絕大部份惡劣特質。原來,「集中營」還稱不上是一個過時的舊名詞。

她和其他室內的同伴一樣,就是在這樣一個與外間隔絕的環境下,拖著微弱的軀殼掙扎求存,咬著牙關度過一個又一個的寒暑。

兩年來,黑暗帶來的壓迫感,她早已不怕了;飢餓的煎熬,她早已麻木了;被囚的感覺,她早已習慣了。唯獨是那些不帶半點憐憫的臉孔與那根刺在肚皮上的金屬導管,仍然使她由心底裡產生至今仍不能克服的恐懼。

這裡,每天總有一群穿著白色背心的彪形大漢,若干次拿著針筒來到她和同伴身旁,毫不猶豫把尖銳的針咀狠狠插進肚皮上的導管,活生生抽取他們體內的墨綠色汁液,搾取他們所餘無幾的生命氣息。

她,很想躲避無情的針筒,但「小鐵床」實在窄得讓她無法動彈,只能無奈地任由宰割。

每一次的抽取過程,都讓她痛得死去活來,全身顫抖,口中不由自主發出連續不斷的哀號。對她來說,這是一場看不見盡頭的酷刑。這些酷刑帶來的痛,不僅來自肚皮上那個和金屬管子連接且持續滲血的傷口,也來自孤立無援的心靈深處------那不是一種純粹由感官神經產生的痛,痛楚之中也隱含著一種一直無法釋懷的冤屈。

如果,這是一項合理的懲罰,她不理解她曾犯下什麼嚴重的錯失而必須被判以如此漫長的極刑。

如果,這是為文明世界作出的必要犧牲,她會懷疑人的私慾和血腥的銅臭是否就是文明社會的全部價值。

如果,這真的是一個公平的世界,她會質疑這些刻骨銘心的苦楚能在日後為她帶來什麼同等價值的回報。

沒有答案,一切也沒有答案。

曾有人說,生命是一首樂章。如果她也曾聽過這種說法,或許她會相信自己獲分配的,是一首充滿憂鬱色彩的斷魂曲。痛苦是歌曲的主調,絕望是間歇出現的伴奏,作曲人是神話中的冥王哈帝斯,而演奏者則是她和她的同伴。

在種種殘酷的現實中,別無他法下,她只能在幻想中的虛擬世界尋找看似真實的慰藉,帶給自己堅持活下去的力量。

被困在鐵床上的她,時而看見眼前放著豐富的晚餐,時而看見溫柔的媽媽在鼓勵她。不過,當她滿心歡喜,伸出小手試圖觸碰那些令人垂涎的美食和那張和藹的臉龐時,總是落得一場空。雖然這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或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影,但對她來說,已是生活中最實在的美好時光。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她已記不起在這張窄窄的鐵床上度過了多少個日出與日落。事實上,日與夜的更替對她來說,並沒有任何實質的意義。漫長的黑夜過後,只是另一個漫長的黑夜。光明的日子只屬於室外的世界,不曾在這封閉的房子內存在。

    *     * *
連續一星期了,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野犬亂吠的「汪汪」聲外,室外再沒有傳來其他人的腳步聲與談笑聲。那些派發食物與抽取汁液的猙獰面孔也再沒有進入木房子。

日常生活中本已缺乏「關懷」和「愛」,現在連食物、食水這些最基本的物資供應也在不知不覺間中斷了。死亡的威脅如一個迅速膨脹的氣球,瞬間佔領小房子的所有空間,把僅有的存活機會擠出屋外。一群蒼蠅從天花的小窗飛進來,開始四處徘徊,篩選適合孕育幼蛆的冰冷身軀。另一方面,來自地獄的使者們也拿著鐮刀,隱身於各個陰暗處,冷眼旁觀這些垂死掙扎的軀體,掩著咀巴發出陣陣若有若無的冷笑聲。

她知道,蒼蠅和死亡使者正在搜尋下一個受害者。她意識到自己該盡最後努力,嘗試逃走。但同一時間,她也心裡明白,她大有可能永遠沒法逃出生天。

弱質纖纖的她已肯定無力自行擺脫鐵床子的羈絆,只好用力拍打床架,期望發出的聲響能引起上帝與過路人的注意,把她從危難中拯救出來。

不過,一切也是徒然。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沒有人回應她,沒有人在意她。她感到自己已被世界徹底遺棄。

看看房子內那些曾一起在困苦中掙扎求存的伙伴,不少已經沉醉在永久的長眠中,躺在各自的鐵床上動也不動了。眼前的一切,彷彿預示著自己也快將面臨一樣的命運。

如果,這就是她與同伴們的宿命,又有誰可僥倖逃得過?

心跳慢慢減慢,呼吸轉趨微弱,眼神開始變得散渙,意識也逐漸模糊她明白這些生理特徵的含意。

這是一連串不祥的先兆。

與其大叫大鬧,還不如帶著平靜安詳的心,迎接命運的安排。

最後,她決定放棄逃離的念頭,寧可保留微不足道的剩餘體力,留待稍後在夢中尋找久違了的媽媽。此刻,在她心裡,世上最值得懷念的東西,就是誕生時所見的那張充滿溫馨與關愛的臉。

或許世上大部份人已遺棄她,對她漠不關心,但幸好還有一些人沒有遺忘她。那位慈悲的上帝也沒有漠視她的請求 ---- 原來祂還很愛她,只是希望給她一個巨大的考驗而已。

「砰﹗砰﹗」

隨著一群穿著制服的人把殘舊的木門破開,清新的空氣馬上湧進侷促的空間,為一息尚存的她帶來一點點鼓勵;和暖的陽光也溜進屋內,輕撫她的小臉,代上帝送上最真誠的祝福與問候。除了新鮮空氣和陽光,她也遇到兩位期待已久的訪客----他們的名字分別是「希望」和「愛」。

不久,一名年輕的金髮女郎走到她的身旁,溫柔地看著她,輕聲地對她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雖然她聽不懂,但一點也不要緊,因為當她看到晶瑩通透的淚珠在女郎的眼睛內滾動,她還是可以感到一顆善良的心正與她緊緊相連,呼喚著她要堅持下去,千萬不要失去對未來的期盼。

此刻,她彷彿又再一次看見媽媽。即使眼前的那個影像不是媽媽,她也相信必定是媽媽差來的使者。

迷迷糊糊的她不太清楚其後發生什麼事情了,只感到自己的「小鐵床」被數個小伙子輕輕提起,一路護送著她,帶她走出黑暗的密室,重新踏進美好的光明世界。登上一輛白色車子時,她下意識回頭看著這個一生不曾踏出半步的煉獄,似要進行一場永久的告別儀式。

車子離開後,工作人員仍忙於處理其他善後工作。部份工作人員把其他小鐵床與瘦骨嶙峋的屍體搬出木房子外的空地,另外兩名人員則在小木屋旁那些寫著「熊膽製品有售」、「膽汁天天抽取」的牌子上貼上「己關閉」及「己取締」的字條。

  *    *     *
這是她逃出熊膽製品工場的第一百八十六天,亦是她到遠方展開新生活的大日子。伴著她一起出發的,還有兩名一直細心照顧她的獸醫。

在最初的一百天,死神仍是鍥而不捨,緊緊跟隨在她的身後,嘗試捉著她的後腿,把她拉進地下世界。幸好,最終她逃過死神的追捕,回復了應有的朝氣與活力。獸醫們深信該是合適時候安排她前往新居所-----那是一所專為亞洲黑熊而設的保育中心。離開獸醫院前,醫生們還特地為她起了一個新名字。她不再是你我口中的「她」,從今天起,她的名字叫「小公主」。這象徵那段充滿苦難、被欺凌的日子已經結束,她不用再過「灰姑娘」式的坎坷生活,從今以後她將成為一名被幸福包圍的小公主。

也許,長期活在小鐵籠內的小公主需要一段時間適應保育中心的新環境,不過獸醫們充滿信心,相信堅強的小公主一定可以克服所有困難,日後健康快樂地生活,並且在中心內找到相襯的小王子,安心組織她的小家庭,因為...

那裡沒有狹小的鐵籠、沒有帶來災難的金屬管、沒有血腥的銅臭味、沒有人再強行抽取她的膽汁、沒有人會取走她的後代重演另一個悲劇。那裡,只充滿著人類對動物的「尊重」與「愛」。



延伸閱讀﹕
上文是一篇參考現實,再加「若干想像」寫出來的故事。網上有不少關於熊膽製品工業的文章,只要搜尋一下便不難找到。如欲知道更多月熊拯救工作的詳情,可查看亞洲動物基金會 Animals Asia網頁。事實上,不一定動物專家才可拯救月熊,停止參觀熊膽製品店、拒絕購買熊膽製品、推廣護熊訊息等,你我也可做到。

以下Animals Asia的網站以Google Chrome瀏覽較佳。
http://www.animalsasia.org/?hk


圖片來源﹕
wallpaperpassion.com

6 則留言:

  1. 看到金屬管時,我已經猜到...
    實在很討厭人類以為自己是萬物之主,控制地球上所有的事,實際上,人類是最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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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看到金屬管時,我已經猜到---->證明你之前已經了解過黑熊抽膽汁的事宜了,對嗎?

      一個字,錢﹗ 有些人為錢可以做很多很多不同的事。也許這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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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在種種殘酷的現實中,別無他法下,她只能在幻想中的虛擬世界尋找看似真實的慰藉,帶給自己堅持活下去的力量。」這句話,會有多少人感同身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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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這句話,會有多少人感同身受呢?--->你猜是多還是少?

      我希望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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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猜有很多很多呢,我是其中一個。

      幻想永遠美好、理想,自由無限制,想點就點,任意發揮,相對於處處受限的現實世界,實在好太多了。

      做人要有信仰,而信仰可帶給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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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有些時候,活在困境下 (或長期面對困境),給自己一點空間想像,給自己希望,亦無可厚非。有希望,才有力量嘛﹗

      當然,若太過沉迷於自我安慰,變成了逃避的話,就不太好。

      你所說的很對,信仰可給人力量。即使沒有信仰,做人也要有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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