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10日 星期一

拋棄


自從那次小意外後,小女孩的右邊臉頰留下了一條疤痕--------一條不算長,但又顯眼得足以讓人看見的疤痕。

每當她對著鏡子時,只要鏡中的年輕女孩把頭微微靠向左方,本該迷人的臉蛋上便會露出一道與俏臉毫不相襯的傷痕。接著,鏡中那個女孩想著想著,悄然淚下。

儘管在小女孩感到悲傷的時候,小男孩總是不斷從旁安慰她,但她心裡明白,世界已變得不再一樣,她沒有可能回復原來的美貌。

 從前走在街上,旁人對她行注目禮,是因為她那張青春可人的臉孔;日後,她想像得到,途人回望她,大概是出於一份好奇與惋惜。

「真可憐﹗這麼年輕便破相了
「唉,可惜.」

小女孩不想聽到人們的竊竊私語,哪怕這些話只是出於擦身而過的路人甲乙丙丁。

她與小男孩的家,成了她唯一可以避開「世俗眼光」的避難所。足不出戶的小女孩,每天在家裡沒事找事忙,流連網絡世界,或是躺在沙發上睡睡覺,一天很快便漫無目的過去了。

小男孩明白,那次的意外除了傷了小女孩的臉,也傷及小女孩的心。她的確需要一些時間「適應」轉變------不僅是生理上的轉變,心理上的震盪也需時平伏。他不介意小女孩辭去工作,待在家中調適,他也不介意每晚和她以外賣飯盒作晚餐,但他明白,倘若自此以後她永遠把自己封閉在與世隔絕的小房子內,不接觸外間的人和事,長此下去將會毀掉她的一生。

她不能一直在逃-----------她逃得過別人的目光,但逃不過心中的自傷自憐。

多個週六與週日,陽光普照。陽光穿過玻璃窗,射進小小的睡房,但穿透不了小女孩那顆受了傷的心。每當小男孩鼓勵她到街上走走,或是到郊外吸吸新鮮空氣時,她總是借故推搪。如果小男孩繼續哄她外出,她總會大吵大嚷,然後大哭起來。每次看見小女孩在哭,他便不自禁心軟。

看著小女孩,他苦惱萬分,開始感受到無形的心理壓力。他仍愛她,但說不定有一天到了臨界點,他會承受不了那份巨大的壓力而離開她

*  *    *

這幾天,敏感的小女孩察覺小男孩的異樣----------他在家中說話不多,即使看見她坐在一角悶悶不樂也不再嘗試逗她笑。更讓她詫異的是,一向樸素的他竟然對她說,希望添置一些新傢俱與衣服。為了騰出空間,只好拋棄一些舊東西,包括客廳中那張小沙發和衣櫃內那件紫色毛衣。

驚訝之餘,她傷心,因為那件毛衣與那張小沙發,對她和小男孩,以至他們的家,均有著特殊的意義。

她知道,她和小男孩的關係已產生了微妙的變化。終有一天,他會說出一些她不願聽到的話,然後從此在她的生命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夜,小男孩下班後,拿著外賣回家。兩人在飯廳吃著飯盒,沉默不語。

飯廳中的男女皆心事重重。誰也好像有話想說,誰也好像有話但不想說,氣氛凝重得讓人感到甚不自在

「夠了,夠了,你不用做這麼多小動作,這樣我會很辛苦的

小女孩受不了這種殘酷的折磨,哭了出來。她狠狠放下竹筷子,掩著咀巴走到客廳的小沙發坐下。她背對著小男孩,不想讓他看到她傷心失望的樣子。

「什麼事?又發什麼小姐脾氣?」小男孩看似不耐煩地問。

「那件紫色毛衣,是我第一份送給你的禮物。當天你收下時喜歡極了,還說即使日後破爛了也不會丟棄,一定留下來作紀念,永遠記著我對你的愛,記著我對你的好,你記得嗎?現在它只是多了一點點小毛頭,你便說要丟掉,另買一件新的

「這張小沙發,是我們佈置這個家時第一件購買的傢俱,你說它對這個只屬於我們兩人的小天地別具意義。你記得嗎?它只是用久了,花了一點點,你就想換另一張新的

「我知,自從那次意外後,我已經沒有可能和以前一樣了。你不愛我就算了,不用特意給我這麼多暗示,讓我知難而退。你去找過另一個漂亮的女孩,我們分開好了

一口氣發洩她的不安與憂傷後,小女孩沒有說話,只是垂著頭痛哭。

雖然早已感到和小男孩之間的愛已不如往昔,但她還是希望他可像情人般溫柔地哄哄她,哪怕這是最後一次。

她捨不得他。

「不僅是毛衣與小沙發你送給我的種種小心意、我失落時你給我的點點關心,你為我做過的大事小事,我都沒有忘記。我和你的種種經歷,我也一一銘記心頭,因為不論是甜是苦,那些珍貴的回憶也是你送給我的小禮物。You don't throw a whole life away just because it's banged up a little,你還記得這句對白嗎?」沒有了裝出來的不耐煩,小男孩回復以往的柔情樣子。

哭得雙眼紅腫的小女孩,抬頭看著小男孩,滿臉愕然。

這句話,她當然記得---------那是他們在「曖昧期」時,某次看電影時戲中出現過的一句對白。那刻,她還在黑漆漆的戲院內,半開笑地對小男孩暗示,說如果某天「那個對她有意思的男孩」示愛時對她說以上的話,願意不離不棄照顧她,她的心一定會甜甜的,並且答允那名男孩的追求。

由追求她至她成了他的女孩,他也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句對白。小女孩以為,小男孩早已忘記了這段生活小片段,實則不然。

「你尚且不願因為一些小缺陷丟棄這張小沙發,但你自己呢?你知不知道,自從那次小意外後,你把自己困在家中多久了?你打算因為一個小缺陷,拋棄那個原本開朗、活躍好動的自己,在這個小小的封閉空間內度過餘生?你以前很愛陽光的,很愛

小男孩說不下去。他的雙眼慢慢變得紅紅的,吸了一口大氣,抑壓著心中的痛。

不過,即使小男孩沒有哭出來,小女孩也能感到他的心在淌淚。

她看著眼前的他,淚水再次不自覺一滴一滴沿臉頰滑至尖尖的下巴。此刻她深切體會,意外後她的心一直在痛,但也許他比她傷得更重

小男孩掏出紙巾,輕輕擦去小女孩臉上的淚痕。

「浮誇的話我不懂說,這點你知道的。我給你一個證明吧...」

他吻了她的額頭一下。

「我不只愛你,我也愛那道一直讓你耿耿於懷的小傷痕,因為,它也是你的一部份

他,也親了她臉上的疤痕一下。

小女孩呆住了,伸手摸著剛被吻過的疤痕,然後

她緊緊擁著小男孩,把頭伏在他的襯衣上嚎陶大哭,襯衣上的肩膀位置被淚水弄得濕透了。她清楚明白,任性地盡情哭一場後,將會雨過天晴,她會懷著最大的決心迎接人生中的另一個新開始。

「再哭的話,我怕這件襯衣要報銷了」小男孩輕輕揉著小女孩的背,安撫著她。

「你不要騙我,襯衣濕透了,晾乾了一樣可以再穿,不用丟掉的。你不要認為我會愚蠢得再給你騙倒,再上你的當..」她像小貓般在男孩的懷內撒嬌。

「不騙不騙,九時半了,你也肚子餓了,對不?讓我翻熱那些粟米班塊飯,很快便可吃了。哭過後人會很易累的,你就在這裡休息一會

小男孩放開了小女孩,向飯廳走去。

「等等﹗」

小女孩拉著他的手。

「給我數分鐘好嗎?等我一會,讓我換一件衣服,今晚我們上街吃,飯後也可在街上散散步談談心.不過..不准到傢俱店和服裝連鎖店




後記﹕
‘You don't throw a whole life away just because it's banged up a little’
(中文意譯﹕不要因為牠一個小缺陷,而放棄牠整個生命)

出自電影Seabiscuit(中譯﹕壯志奔騰)。電影改編自真人真事,描述一名曾經失意的汽車大亨、一名單眼失明的騎師、一名潦倒練馬師與一隻小馬Seabiscuit的傳奇故事。出現該對白的場景是某天大亨問練馬師,為什麼他願意長時間不離不棄照顧一匹腳傷嚴重的白馬時 (對馬主來說,不能出賽即不能贏取獎金),練馬師作出以上回答。




圖片來源﹕

4 則留言:

  1. S U 君:
    請恕直言, 這開小品倘若能精簡少許就更臻完美!
    整體結構上也有亮點, 都是那句:「要線條簡單, 主題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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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請恕直言---->不用太拘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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