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4日 星期一

戰場上的火流星


自軍校畢業後,這是我第一次以小隊指揮官的身份派駐海外。今天中午,我和其他輪換部隊隊員踏足地球上某個不為人知的小國,正式以代號為「9631」的軍事基地為家。

安頓一切後,所有士兵在基地的操場整齊列隊,靜候講台上的營地司令向全體官兵發言。

「歡迎來到9631軍營。這裡可能是世界上其中一個被世人遺忘的分窮國度,但你們的進駐,對這裡的居民卻意義重大。雖然他們貧困,生活艱苦,可是他們和其他人一樣,也該享有安享太平的基本權利。你們的任務十分簡單,找出並消滅在這裡頻繁搶掠、殘害平民的武裝份子,保護無辜的平民百姓,避免他們受到傷害與濫殺...

 「簡單」這個詞,令人神往之餘,亦帶點諷刺,因為我心裡明白,我們的任務「簡單」得來卻又不易辦到。我不知道戰鬥將持續多久,可以很漫長,可以很短暫------只要稍後一顆子彈從街上的暗角射出,穿過我那顆跳動的心臟,在呼吸停止的瞬間,還來不及向遠方心愛的女孩道別,屬於我的戰鬥便馬上結束了,跟著國旗便會伴著我回到那個遙遠的家。

「這樣的任務,你們辦得到嗎?」司令向操場內的軍士們咆哮。

Sir Yes Sir﹗」

「我聽不清你們說什麼。你們是英勇善戰的軍士,還是力不從心的懦夫?」司令刻意奚落,意在激勵士氣。

Sir Yes Sir﹗」軍士們個個戰意高昂,以更大的聲量回答。

不能否認,或許我們的內心深處仍存有一絲面對死亡的恐懼,不過神聖的使命感就如一道隱形的光環牢牢套在我們身上,我們不會因為那一點點的懼怕而變得懦弱,瑟縮一角。

孩童眼中的火流星

下午,我的小隊隨同司令展開「希望之旅」,向數十公里外的貧民區出發,穿過市郊進入其中一條村落進行友善探訪。村內,司令向部落長老及圍觀的村民講解部隊駐守的原因,我和其他士兵則忙於向天真爛漫的小孩派發顏色筆與畫冊等小禮物。

長官不斷機械式重複著什麼「我們會重視各個村民的安全」、什麼「我們會為這裡帶來希望」之類的官話。可是,這些動人的憧憬像失去動力的箭頭,在一片憂鬱的迷霧下失去方向,未能直達各個歷盡風霜的心靈,不曾在人們的心湖泛起半點漣漪。年老的部落領袖抽著煙,緊鎖滿佈皺紋的眉頭,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嘆,隱含著說之不盡的無奈與感慨;破爛衣服下的眾多弱小身軀,空洞的眼神湧出陣失落與哀傷,只有還未懂事的小孩聚在一起,拿著剛派發的畫筆在畫冊上不停畫畫畫,發出清脆的笑聲。

忽然,我感到褲管被一隻小手拉扯著,原來身邊來了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她雖然滿臉泥濘,但仍不失可愛。

「哥哥,你看過火流星嗎?」

「看過一次,你看過嗎?」我蹲下身子,伸手摸摸她的頭。

「看過。在這裡,每隔三、四天,晚上便會出現火流星喔﹗最初我有一點害怕,但每次媽媽都緊緊擁著我,說不要怕,看見火流星的小孩子必定會得到幸運之神的看顧...」小女孩手舞足蹈,與我分享她的幸福體驗。

小女孩還想繼續說下去,但不一會便鬆開拉著褲管的小手,閉著小咀不再說話。回頭一看,不遠處一名年輕女子正以凌厲的眼神盯著小女孩,示意她不要隨便向陌生人說話。我下意識向這位年輕媽媽報以友善的微笑,只見她迅速避開我的目光,不自然地垂下頭,顯得忐忑不安。其後,她更拉開小女孩,寧可站在一個和我距離較遠的位置。那一刻,我不理解為什麼那位年輕媽媽好像分享不到小女兒常常看見流星的喜悅。換著是城市中的人,看到流星該會雀躍萬分,樂不可支。

日間這趙「希望之旅」,總算順利完成。當然,「順利」的含意是模糊的,也許是一群失敗者安慰自己的借口。「順利完成」是指我們沒有遇到任何自殺式襲擊者及武裝份子,全部軍士安全返回軍營而已。不過,日間和夜間,可以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夜空中的火流星

夜深,萬籟俱寂,涼風輕吹。我躺在床上,想著遠方的人和事,讓思絮飄到千里之外那個溫暖的家。

忽然,營房內的廣播系統響起緊急召集令,把我拉回現實。

如鬼魅般來去無蹤的武裝份子現身了,正在貧民區內與巡邏小隊激烈火。司令留在基地指揮大局,我和其他小隊指揮官則奉命率領轄下隊員,登上直升機趕往前線,準備把那些破壞村民安寧的人送入地獄,接受無情的審判。。

來到民區近郊的上空,我們游繩而下,快速走入戰區增援。在夜視鏡的協助下,我們在漆黑的街道上佔盡優勢,很快便清剿了大部份敵人,可惜仍有十多名漏網之魚成功逃進一間簡陋的小石屋負隅頑抗。

邪惡的黑暗勢力正一步一步驅逐我們的勝利女神,交戰優勢正向武裝份子一方慢慢傾斜----------他們藏在石屋內,得到良好的掩護;相反,我們只能在街道上找尋寥寥可數的掩體,躲在街角和他們遠距離駁火。一下一下的槍聲,為我們數算著一分一秒的流逝。不過,對交戰中的我來說,時間是毫無意義的東西。我不關心現在是凌晨二時或三時,我只關注自己是否仍有生命氣息、身上仍有多少個彈匣、是否有隊員受傷等等。

通過無線電,我向指揮部匯報最新情況。指揮部沒有要求我們冒著槍林彈雨進行衝鋒,也沒有指示我們後退--------他們只命令我們留在原地,繼續在遠處與小石屋內的武裝人員交火,牽制他們,防止他們走出屋外逃跑。

石屋內閃出的火光沒有停止跡象,室內的人彷彿有用不完的彈藥。局勢一直在僵持著,我多希望這夜也可如那名滿臉泥濘的小女孩所言,夜空中出現火流星,讓我可誠心許願,把勝利女神帶回我們的身旁。

頃刻,遠方的天際出現一顆耀眼的光點,朝貧民區的方向飛來。在黑夜的襯托下,那光點顯得份外奪目。不明的星體拖著長長的火焰尾巴在漆點的天空高速滑行,在不懂事的小孩眼中,它很像一顆流星。然而,它有著異於流星的運行軌跡,飛行時也發出不一樣的巨響,我知道,它不可能是一顆流星

「火流星」進入貧民區的上空後,開始像失去動力般越飛越低,最後準確落在小石屋上,絲毫不差。撞擊小石屋的一刻,沉睡在流星內的火龍甦醒了。巨大的爆破聲,像火龍發出的怒吼,不知道將會震破多少個美夢;巨大的火球如張牙舞爪的火龍衝上天際,照亮整個貧民區的夜空,紅紅的火光顯得十分刺眼。

揚起的沙石消散後,眼前的小石屋已變成一片廢墟,不復存在。

「導彈擊中目標﹗重複﹗導彈擊中目標﹗」不久,戰機飛越貧民區,無線電傳來機師發出的簡報,話語中帶著勝利者的自豪與喜悅。

同一時間,無線電傳來基地指揮部的歡呼聲。

Well Done﹗這夜我們立了大功。」從無人偵察機傳送的影像中,相信司令也在基地內看到武裝份子與小石屋被重擊至粉碎的一刻,喜不自勝。

或許,下令發動空襲時,司令只想著立下大功,其他的考量對他而言已變得不再重要

或許,機師在按下紅色按鈕發射導彈的一刻,完成任務的榮譽感遮敝了雙眼,讓他看不到其他東西

也許,只有我們這些最前線的軍士,才真正意識到導彈爆炸的一刻,徹底從世上消失的,除了小石屋外,還有鄰近的三、四所木房子。灰飛煙滅的,不只武裝份子那些邪惡的靈魂,還有木房子內那些等待戰火消失的空洞眼神,以及那些天真地相信「火流星」能帶來幸福的純潔心靈。沒有血肉橫飛的畫面,沒有痛苦的呻吟,在巨大火球的吞噬下,一切在剎那間消失殆盡。除了雜物、碎片仍在燃燒的微弱「吱吱聲」,大地回歸夜深獨有的寧靜。

不過,即使回復寧靜,不少人也未必可再次安睡。

這些戰場上的「火流星」,帶來的所謂希望與祝福,大概只是媽媽安撫小孩而編造的殘酷謊言罷了。

其後,我們收到指揮部的命令,撤回郊區的集合點。途中,沉默如病毒般在小隊內擴散,我一直沒有說話,我的小隊成員亦然。等候直升機到來把我們接返軍營期間,腦海中時而想起抵達基地時司令的那段訓話,時而想起導彈爆炸時波及其他無辜平民的那刻。剛巧,兩名軍醫把一具擔架放在我的身旁,就地處理一名中槍士兵的傷勢。那名軍士的腿部中彈,雖然軍醫早已包紮傷口,但再厚的布料,也掩蓋不了流血不止的事實,鮮血還是不斷湧出,很快便染紅了原本純白色的紗布。軍醫們好像也有點心慌,趕緊從腰間的醫療包尋找其他可用物品。急救時,混亂間一些鮮血濺到我的褲管與左手。我俯身拾起軍醫隨地亂放的白色布條,仔細擦掉手上的血漬,因為我不喜歡被血漬玷污的感覺,況且明天可能我仍要陪同司令到另一條村落展開「希望之旅」,再一次用我這雙手把畫筆、畫冊送到那些小孩子手中。

看看錶,已經是凌晨四時十五分。天邊尚未露出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大地仍被黑暗籠罩著。似乎,這裡離重見光明的日子還有一段頗遠的距離。



圖片來源﹕

http://www.relativityonline.com/fiction/shooting-st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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