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3日 星期三

未完的一課


這裡是世界上某個偏僻的角落,一個充斥著戰火、貧困與死亡的角落。

每天,來自不同救援組織的志願者默默耕耘,祈求為居民帶來點點轉變。雖然義工們無力平息內戰,但他們深信自己還是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挖掘儲水井、提供緊急醫療服務、興建學校等。

說起那所唯一的學校,不論從設施或規模來看,都無法與富裕城市裡的院校相比--------校舍範圍內,只有五間小課室與一個小操場;課室內,沒有投影機、電腦等現代化教學工具,只有黑板、桌椅等最基本的設備;老師們大都不曾接受專業的教學訓練,只由熱心的義工們擔任。儘管如此,這所學校是義工們與當地人合力以一磚一瓦建成的,是他們的心血結晶。

一星期前,學校才被砲彈誤擊,義教工作被迫中斷。義工們修修補補,學校好不容易才得以重開。

這天,女孩拿著講義與粉筆等簡單教具,朝其中一間課室走去。來到課室門前,她發現門框旁除了原來那塊顯示班號的小膠牌外,還多了一塊新造的牌子。瞄瞄新牌子上的數個文字後,為免影響集中力,稍後不能專注教學工作,她馬上別過臉,匆匆走進課室。

「老師,早安﹗」一群小童以純真燦爛的笑容歡迎這位年輕的老師。

每當女孩看著這班穿著破爛衣服的六、七歲小童,她總會心生憐憫,希望為他們多做一點事。回想自己仍是六、七歲的時候,住在國際都市的她在下課後,只要稍為哭鬧婆婆便買糖果給她;在不用上課的日子,媽媽常常帶她到公園玩耍,為什麼眼前的小孩,年紀輕輕便需面對不同形式的痛苦?

女孩不敢多想,她恐怕自己會情緒失控。課室內,她要當一個「專業」的老師。

「同學們,早安﹗一星期前課堂被迫中斷了」女孩略為停頓,似有所感,但仍擠出和譪可親的笑臉。「今天,我們完成那節未完的課吧。要開始了,大家要專心喔

「好呀,又可以上課
「很高興喔,我最愛上老師的數學課了...

學童們七咀八舌,興高采烈,紛紛拿出鉛筆與前次派發的講義,準備聆聽老師的講授。

踴躍主動的學習氣氛為女孩稍稍沉重的心情帶來絲絲安慰,她拿起粉筆,在崩了一角的黑板上寫寫畫畫,教授簡單的運算。

可惜

「隆﹗」「隆﹗」聲音時遠時近,時密時疏,就是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在這裡工作了兩年的她,知道那是什麼;在這裡成長的小童,也沒有可能不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砲彈擊中物件時的爆炸聲響。

雖然,這些爆炸聲已成了小童們生活的一部分,唯想起數天前學校被意外誤擊,個別膽子較小的小孩不自覺流露驚惶的神情。

細心的女孩注意到部份學童的不安反應,覺得不值得為了勉強上課而勾起孩子們心裡的陰影,讓他們坐立不安,於是徐徐放下粉筆,當下作了一個決定

「乖乖的孩子們,不如,課堂到此為止,我們提早下課吧

料不到老師會這樣說,小童們驚訝萬分,急得慌了------他們是一心回來上課的,怎可以再次中斷課堂?

「不﹗不﹗我們要上課,我們要上老師的課﹗」

「不要停止,這節課還未完結的,我們喜愛老師

「老師,不用擔心」坐在前排,其中一名受驚的女童身子雖微微顫抖,但仍強作鎮定,一字一句清楚說出她的要求。「媽媽曾教我,把那些聲音想像成雷聲便可以了。我想繼續上課

「上課﹗上課﹗」教室內,孩童們異口同聲起哄了。

面對這樣的情景,女孩鼻子一酸,被孩子們感動得雙眼通紅。稍稍平伏心情,她再次拿起粉筆,堅定地對學生說﹕

「好吧,那麼我們一起勇敢地完成這一節課,好嗎?」

學童們拍掌,笑了,女孩也笑了。課室內,年輕的女教師用心講解,學童們專心學習,室外隆隆的聲響阻擋不了課堂進行。砲彈足以摧毀建築物與柔弱的身軀,但毀不了顆顆堅強的心。

半小時後,持續不斷的砲聲終於停止了,女孩也快要授課完畢。

「如果沒有問題..」女孩的心情起了微妙變化,聲線變得沙啞。「可以正式下課了。謝謝你們,老師愛你們。」

看見老師強忍淚水的樣子,孩子們不再理會女孩首天訂下的課室規則,紛紛「擅自離開座位」,上前擁著她,有些逗她笑,有些哄她不要哭。

這時,穿著白袍的天使長來到了課室門外,倚著破爛的門框,靜靜細味這美麗動人的一刻。他默不作聲,不希望打擾女孩與小童們的溫馨時光,可是最終女孩還是察覺他的存在。

「好了﹗好了﹗大家在黑板前排隊,到操場集合。今次,老師不在隊頭帶領大家了,你們給老師看看已成長的一面,一個接一個,自行走出課室,好嗎?不要走散喔﹗待會老師和白衣哥哥陪大家到另一處美好的地方旅行...

「知道...

學童們故意拖長「道」字的尾音,嘻嘻哈哈,魚貫步出課室,往操場走去。女孩留在隊伍之後,成為最後一個離開課室的人。踏過門檻的一剎,她停下腳步,回望這個簡陋的課室,回想昔日種種時光。

「怎麼樣?不捨得離開這裡嗎?」天使長看穿了女孩的心事,嘗試解開她的心結。

「不捨得又可以怎樣?」天使長的話刺中了她的心靈痛處,驅使她衝口而出反問。女孩沒有怪責天使長的意圖,只想表達內心的無奈而已,唯善良的她瞬間意識自己可能說了讓人難受的話。「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對你說話的。我該謝謝你才對,准許我們回課室完成這節課。」

「你該向學生們道謝,他們願意和你一起回到課室,你才可以完成這節本該永遠中斷的課。」天使長娓娓道來。「這幾天,這群六、七歲的小孩整天在我身旁吵吵鬧鬧,不願隨我上天堂。他們看見你常常偷偷落淚,不知為什麼,竟然猜想你是因為完成不了那節課才傷心飲泣,所以嚷著要回到課室,讓你完成那課堂哄哄你。你很幸福喔,我為你驕傲,有著這麼一群疼你的學生。」

知悉學生們為了她才重回課室,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剛才授課時,孩童面對砲聲,心裡害怕仍堅持上課的情形。純真的孩童們「捉錯用神」,誤解了女孩哭泣的原因,不過,他們的真心觸動了她。

「其實,我不值得人們為我做這麼多」女孩伸出小手,輕輕觸摸課室門框旁那塊先前她不願細閱的新牌子,幽幽地說。牌子上,寫著﹕

紀念年輕老師Eva Ma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在這小小的教室內伴著孩子們成長。兩年雖短,卻為我們的兒女帶來無限色彩,謝謝你。
孩子們的父母親上

「是我沒有好好保護孩子。炮彈落下前,來不及帶他們逃走」憶起課室被誤炸時,和孩子們一起遇難的一刻,女孩嗚咽著,沒法說下去。

「傻女孩,沒有這回事,一直以來你做得很好,很好」天使長把女孩擁在懷內,輕拍她的背安撫她。他讓她痛哭一場,抒發心中的鬱結。

「你知道嗎?家長們、孩子們都感激你的付出。不要哭了,一會兒孩子們以為我欺負你,他們又會在我耳邊哭鬧,不讓我好過的。來吧,我已放下了階梯,和學生們一起走進天堂吧,沒有你在旁,孩子們等得不耐煩,開始亂作一團,失去原來的隊形了。」

天使長指向操場上的學童,女孩朝遠方望去,有的在談天,有的聚在一起玩「包剪鎚」,有的在追逐蝴蝶。其中一位較為頑皮的男童看見女孩看著他們,揮揮手,高聲對女孩說﹕

「老師,快過來和我們一起喔﹗我們悶得發慌了。呵呵﹗」

「他們需要你,也喜歡與你一起。在他們心中,你永遠是一個他們愛戴的好老師。況且,你還有一課要和孩子們一起上的」天使長欲言又止,故作神秘。

「還有一課?」

「對,不過這次身份對調了,學童們是你的老師,你是他們的學生。女孩,學習放下壓在心上的那份愧疚,尋回昔日開朗的自己。進入天堂的階梯是很長的,和孩子們一起慢慢走,過程中讓他們的天真爛漫感染你、幫助你。他們從來沒有討厭你,至今仍很愛護你的,就像你之前愛護他們一樣

女孩明白天使長的意思,點點頭。她完全看破了嗎?不﹗也許,對她來說,這一課是很漫長的,但不要緊,孩子們將會伴著她,支持她完成這一課。女孩拭乾了殘留在臉上的淚痕,輕聲向著空無一人的課室說「再見」後,懷著笑意和天使長一起跑向在操場上等待他們的孩童,一起踏上通向天堂的梯級




圖片來源﹕
www.dwellhomedecor.com

19 則留言:

  1. @V@ )))) 寫得好好, 我都差點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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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這篇寫得長了一些,謝謝你喜歡及「頂到尾」。^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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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E,這可能是故事寫成後的效果,但悲劇始終是悲劇,這故事不是按此思路構思的。

      上月尾,心想可以嘗試寫一些和師生情有關的故事,才想出了這樣的情節。本篇稍長,謝謝EE花時間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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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女孩真的太盡責,付出了生命,還只顧著學生.
    但死亡要臨到阻止不到,也不用太自責呀!:( (生有時,死有時--傳道書3:2)
    而3:11 說"各按其時成為美好",雖然"人不能參透" :p
    或者上天堂離開苦難對學生們更好呢??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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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常常想,有些人的確是為了拎Cert或「自己」才做義務工作的,但對那些冒較高風險仍執意要到落後地區服務他人的人,他們的使命感無疑使人敬佩,也許女孩也有著這份強烈的使命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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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回頭用心細閱此文章,好感人的故事!(其實之前無睇到!)
      其實KaKa一直都有一個念頭,希望有機會(應該是有生之年,希望做到!)在山區長住及教山區貧困小孩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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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唔緊要,Kaka,這篇篇幅較長,的確需要Blogger用較多閒暇才可看完,需時間配合。

      山區長住,要好好準備,Kaka,祝願望成真。祝中秋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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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QQ,暫時在你Blog未能留言,祝你和BC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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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多謝Small U的祝福,,,也祝Small U中秋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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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謝謝QQ,祝福收下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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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SU 又一佳作了!
    故事寫得很感動、很溫情!Kanis也曾當過老師,而且也一直準備參與一些義工行動到落後地方探訪。(只是兩次因人數不足而告吹...)看到故事的部分内容有共鳴感呢!雖然也愛看快樂故事,但悲情内容總令人有更深體會、更難忘。好分享!
    祝願中秋節愉快!!!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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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Kanis,去落後地方探訪真的不易,我想事前要Plan好多,做長時間準備,也要很多地方配合。在香港我也曾做過義教工作,感覺上不知學生是否覺得老師們是義務教學,心態上也較用心學習。

      祝Kanis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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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謝謝SU !
    對呀!的確需要較多的準備...一直本想在聖誕佳節探訪送暖,感到更有意義!
    但每每因節日關係,最後都因人數不足而告吹,唯望下次有機會吧!
    隨手可得的事物總是教人不懂珍惜,相反的會用心體會呢!
    假期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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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都係gar,隨手可得,好易變得「老馮」嘛,好似好理所當然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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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寫得很好,好溫馨感動。人畢竟是人,是一感情生物,會有軟弱、受感動的時候。我也好像被感動呢,哈。
    最後的,老師與學生的身份對調,很有意思,也是的。每個人都可以從他人身上學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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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RE喜歡這篇。

      對呀,在學校,老師與學生有明確劃分,但其實,每人都有些地方值得另一些人學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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