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日 星期一

那一次實習


倘大的私人工作間內,總編把初稿交回男孩與女孩。

「以實習記者來說,這篇獨家報導算是寫得不錯了。」總編微笑著說。

獲得報社高層讚許,女孩高興萬分。可是,她還未來得及道謝,總編已收起笑容,把目光轉向男孩。

「然而,作為高級記者,你該懂得篩選事情中的著眼點,懂分輕重;作為實習記者的老師,你更應教懂她如何更客觀地報導新聞,特別是這事情涉及周局長的小兒子﹗女事主可能已報案了,其他行家或會作跟進報導,我們掌握第一手資訊,更要公正,不能遺漏值得描述的細節

事發時,男孩和女孩剛巧在現場的不當眼處目擊整個過程,女孩看見的,男孩也看見。男孩細閱女孩撰寫的初稿,判斷內容沒有失實後才向版面編輯提交的,一定是「處事謹慎」的版面編輯把稿件交至總編手中吧。

「我看你們拍下的照片,那名女事主所穿的小背心頗為性感,不像良家婦女,你們可在衣著暴露、行為豪放這方面著墨;更何況,那女的像是步履不穩,說不定曾喝大量酒精飲品,我看她是主動和周公子熱吻,不是被強吻的...此外,周公子一向熱心公益,屢捐巨款,品格良好,你們可在報導中多提他的人品,多角度描寫,擴闊讀者的思考層面...

身為實習記者的女孩,能獲報社高層親自指導,實屬機會難得。可是,聽著似是而非的連珠炮發,她隱隱意識到稿件的問題並非出於「不夠客觀」,實在沒有心情細聽那些「別具一格」的「新聞角度」。回想總編剛才讚賞她時的那個微笑,女孩心中忽然浮現一陣強烈的厭惡感。

「差點忘了,除了你們目睹整個過程,該沒有其他人途經那條小巷吧?」

「曾有數名青年在巷口走過,但不見他們在巷口停留,該不太留意巷子裡的情況。」匯報前,男孩想了想,像在慎思當時的情景。女孩感到奇怪,印象中她不曾察覺數名青年路經巷口。入世未深的她自愧不如,自覺尚未具備記者應有的敏銳觀察力。

「十分好﹗十分好﹗」總編臉上再次展現那個讓女孩憎惡的微笑。

「不過,如果只得我們描述事發經過,沒有其他現場人士受訪,會不會說服力不夠?其實,小巷附近有一間西餐廳」男孩彷彿在向總編作出某種「暗示」與「提議」。在女孩眼中,他在向上司「獻計」,他在討好上司。

實習期內,男孩一直對她這名新人照顧有加,耐心教導。她尊敬他,甚至乎,有些時候她會懷疑那是一份「尊敬」之外的特殊情感。她萬萬想不到男孩會是這樣的人。

「你們找來一位餐廳裡的食客,訪問他,由他來描述那名女子熱情主動地與周公子一起走進小巷,會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嗎?」總編的回答同樣包含著某種誰都能聽得懂的「暗示」。「這件事由我直接處理,不用再經版面編輯。一小時後,把稿件交給我審閱。」

就這樣,報導方向落實了。拿著退回的初稿走出總編辦公室,回到座位後,女孩忍不住提出了壓在心頭的疑問

「這就是新聞報導?」

「現實世界往往比想像中複雜,不是嗎?」男孩看出女孩心底裡的沮喪,輕描淡寫地說。「稿件我來寫吧,你不用參與了。這次你從旁學習就足夠了,算是我給你作的一次示範。」

十指在鍵盤上飛舞,不消四十五分鐘,男孩已用「全新角度」重寫了有關新聞。

「給你看看,看看有沒有問題,有沒有不明白的地方。」他從打印機取出稿件,傳給了坐在身旁的女孩。

細閱後,女孩發現,男孩所擬的版本和她所寫的初稿有很多不同之處,例如﹕
「女事主被強吻」變成了「女事主像是主動和局長小兒子熱吻,欲拒還迎」;
「本報記者身在現場,目睹女事主被強行拉至小巷」變成了「一名自稱剛在附近西餐廳用餐的受訪者表示,看見一名衣著暴露的惹火女郎多番挑逗,像是要把身旁的男子勾引到小巷裡」;
當然,報導中還附加了一段關於周公子的「人品正評」。

「沒有問題」女孩的話語中帶著晦氣。「你和總編認為沒有問題便沒有問題,我只是一個須向你們多多學習的實習記者罷了。」

     *             *            *

翌日,女孩向報社告了一天病假。

她的「病」,源於「心情上的不適」與「價值觀的衝擊」;她的「病」,也是一種無聲的抗議。

睡至正午才「下決心」起床梳洗的她,心中還是念念不忘那篇按總編旨意所寫的新聞報導-------她希望奇蹟出現,稿件因為不明原因未能發佈。深信「失望」的機會很大,女孩還是開啟了電腦,瀏覽報社的網頁

奇蹟,真的不易出現。

那段新聞一字不漏發佈了,網頁下方的留言格也出現了大量一致惡意攻擊女事主的言論,當中有些用語更是不堪入目。事情的發展仿如有一位無形的編劇在背後默默操控,一切配合得天衣無縫。

女孩的心情糟透了,她心中的社會不是這樣的。

可是,當她瀏覽另一家接受市民投稿的網上媒體時,出現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一名讀者投稿反駁了報社的那篇新聞報導。

投稿者首先狠批「那必定是一篇失實報導」,內容不可信,因為文中提及的那間西餐廳剛巧沒有在事發當天營業。這不讓女孩驚訝,最讓她詫異的是,那名能夠指出西餐廳休息一天的人,可同時準確描述事發經過,他就像身在附近全程目擊一樣。

她想起了一個人。

「你在工作中?」電話接通了,女孩急不及待說話。

「你知道的,我們這些人,心理上有哪一刻不是處於工作狀態?不過,肉體上,我在外出吃飯。你不是病了嗎?」男孩問了一個早已猜出答案的問題。儘管他比女孩年長七歲,但他了解她的心態。

「網媒那篇讀者投稿是你寫的,對不對?你一早察覺那間西餐廳沒有營業,對嗎?昨天會議中,你是故意向總編提及巷子附近有一間西餐廳的,對不?」她也提出了一連串該已猜出答案的疑問。她和他都是愛明知故問的人。

「難道你忘了?會議中我曾說過有數名青年路過巷口,可能他們躲在一角觀看呢﹗」

「我不和你爭辯了。」女孩知道說不過他。「可是,這樣會否出問題?特別是報社那邊

「放心吧,你的實習評估是不會出亂子的,那篇報導由我這名高級記者一人撰寫。」男孩安慰她。實際上,他預算事後總編或會卸責,他才不讓女孩重寫稿件。

「不,我不是指我,我是指你..」女孩憂心忡忡,她不是為自己的實習評分擔憂。

「前陣子,我已想過離開報社了,那裡的環境變得不太適合我。我唸新聞系,不是為了扭曲真相;我當記者,也不是為了鍛鍊文筆,創作故事。記得嗎?我說過,這是我給你這名實習記者的一次示範。即使環境中遇到不同制肘,城牆下仍有機會找到空間說該說的話,日後你也不妨找找看。」

電話另一端這個寂寂無名的平凡人,有著一種不平凡的性格特質。遇到他,女孩感到幸運,她希望好好延續這份運氣。

「離開報社後,你有什麼打算?我可不可...和你保持聯絡?」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到海外進修,可能小休後轉作自由撰稿人,繼續拿起相機記錄在社會中看到的種種事情。實習完畢後,你仍可找我喔,只要...你不嫌我年紀比你大很多就好。說不定,你正式當上記者後,在你致電給我分享工作點滴前,有緣的話我們已在新聞最前線相遇呢﹗」

「勾勾手指尾,一言為定,Keep in touch﹗我會找你的」女孩堅定地說。

如果,這刻男孩站在前方,她相信自己會毫不猶疑擁抱他。

     *             *            *

這是女孩唸新聞系時最後一期實習中的小片段。

畢業後,女孩有幸受聘於一間相對自主的媒體,找到了一個較適合自己的工作空間。她很想很想把這個好消息告知男孩,可惜男孩的電話號碼早已隨同那部掉失了的智能電話一併消失。不要緊,她憶起男孩說過,有緣自會相見。每逢女孩到街頭採訪,她總會花點心機留意四周,找尋那個拿著相機記錄社會事,在圍牆縫隙中穿梭游走的熟悉身影




圖片來源﹕
http://imgarcade.com/1/growing-plant-wallpaper/

10 則留言:

  1. 在石縫中長出的一株小小的植物。這幅圖很有意思!
    Small U. 這篇故事更有意思!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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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呵呵,這是大自然的生命力喔﹗ ^_^ 本來想觀察下,自己在街上拍類似相片,後來都是作罷。

      謝謝阿姨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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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讚賞。^_^呢篇寫得上過長篇一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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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不然,這個世界就沉倫了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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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幸好還有很多良心記者不肯指鹿為馬,
    亦有很多渠道發表意見,捏造的事總會水落石出。
    小禺也曾看記者寫的書,覺得他們雖然不是專家,但像偵探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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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記者是該有偵探特質的,因為他們不應該只負責「轉述」其他人的言論,他們更應懂得發問,提出質詢,才能讓社會中的真理越辯越明。

      不過,我都明白,可能他們想問,最後都不一定能在節目中播出,甚至乎,可能會被一些權貴向電視台投訴「不禮貌」呢﹗ 這年頭,記者不易當,還有團熱誠的話,嘗試找尋空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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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呵呵,呢度ge blog主有時會講下廢話,有時又會講下d有dd意思ge野咁lor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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