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3日 星期六

回想.繩圈前


漫長的黑夜過去,太陽徐徐升起。

窗子前,我細味著美不勝收的景色。這本該讓人心曠神怡

如果,在我和窗子之間,沒有掛著那個由麻繩綑成的粗圈。

如果,我還有機會欣賞今天的日落。

腦中不期然浮現種種過去的人和事

          *                     *                     *

我想起中學同窗翟文若。

在名校就讀,成績遠遠落後是「原罪」,容易遭老師與班內眾多高材生白眼,壓力很大。

文若沒有這種壓迫感,但我有。

然而,他是極少數願意真心和我交朋友的人之一,另一位是文若的好知己唐婕君。沒有他們兩人,我想我可能沒法挺過中學那段艱難時期。

畢業後,我們同時升上「大學」。我進入了「社會大學」,投身職場,文若和婕君則考入了正規大學,並由「好知己」升格為「情人」。

我們在成長路上分道揚鑣,這同時也是彼此價值取向上的分叉點--------文若和婕君越來越多參與社會運動,以我當時的識見衡量是難以想像的。取得不少人夢寐以求的學位,便應把握機會專注唸書,日後考取好成績,找一份較高收入的工作,不應浪費時間在其他與此無關的事宜上。更讓我詫異的是,文若以不俗成績完成大學課程後,說為了騰出時間做其他對社會與弱勢社群有益的事,寧選擇過悠閒簡樸一點的生活,當一個「自由工作者」。婕君竟然支持他,和他一起「瘋」下去。

那時,我不理解他們,甚至有一種「為什麼讀書越多,反而越糊塗、越不懂為自己著想」的想法。現在回想,多麼可笑,就是因為他們有著一份關懷他人的心,我才可有一段比較愉快的學校生活--------我是他們這種性格下的得益者,我在課室內是名副其實的「弱勢社群」。

最後一次和文若相聚,是廿多年前的事。那時,婕君已因病離開了他。

「你已出入警局、法庭多次了,明天還要出席集會?做少一些違法的事,讓社會穩定一些,可以麼?」

老師、父母一直教導我要守規矩,當一個良好市民,這些自幼灌輸的潛意識成了我牢不可破的價值觀。我從沒有想過曾在校內被班主任稱許為好學生、好榜樣的文若長大後會成為被帶上法院的人。我好言相勸,不僅是被被「應當循規蹈矩」的必然定律驅使,這亦是出於「朋友之倫,相規以善」的教

「你始終認為守法是最高的行事準則?」文若問我。

「當然﹗」不消一秒鐘,我條件反射般回答。

「如果等候過馬路時,對街有位伯伯在烈日下暈倒。那麼,應不應該違返交通規則,衝紅燈上前幫助他?法規是行為背後的重要考慮因素,但不一定是最高原則,不是嗎?」

我無言而對。儘管沒法反駁,惟我經不起長久以來「不能違法」的金科玉律受到衝擊,急於「找個理由」支持自己。

「總之違法就是不可取。」

我有點激動,文若卻表現得心平氣和,還說出一席讓我摸不著頭腦的話﹕

「很多時候,人們都不太理解自己在做什麼。在他們的心靈深處,有些事情是他們最害怕發生的,但他們卻被其他相對次要的目標分散了注意力,接著一步一步不自覺把自己推向那些最不想發生的事情

語畢,他呷了一口奶茶。

「大概你認為這些話很虛無縹緲吧﹗」文若就是有著一種看透人心的能力。「因為你是我的好友,假使你不明白,我也不希望你有天明白,這未必是一件好事。不管怎樣,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如果出了意外,不讓婕君等我太久也算是不太差的結果。你知道的,婕君是性急子

他那神態自若的微笑至今仍印象深刻。

翌日,文若在公眾集會舉行期間被補,然後我再沒有碰上他。

他在拘留期間上吊自盡。

那年,他才二十八歲。

          *                     *                     *

我想起早已移居海外的舅父。

他曾是我的仿傚對象。

長居海外,總覺得他的視野比我闊很多很多。最可貴的是,他仍然關心他曾居住過數十年的成長地,屢次在社交媒體撰文大力口誅筆社會頻頻出現的社會亂局,引領大眾思考﹕

「法律頒佈後,遵守是天經地義的事

「又有社會運動,弄至城內嘈吵不堪,這簡直是滋擾

「社會最需要的是和諧,萬眾一心...官府有什麼做得不對,都該耐心給予時間讓其自行修正,慢慢變好

「防止流氓滋事的法規根本就值得支持你們想想,不支持者會不會本身就是破壞社會案寧的滋事份子?這是不難看破的

舅父所寫所說的,比文若的文章容易理解得多,他反覆強調的那些核心概念易懂易明。同居一城的文若和我是好朋友,遠在天邊的舅父卻是我的知音人,同聲同氣。漸漸地,我彷彿受到舅父薰,開始嘗試使用網上媒體,除了偶爾撰寫篇章外,也會轉載其他「同道中人」的評論,在網上與常常吵吵鬧鬧、批評官府「這有問題、那有問題」的人進行「言論抗衡」已成為我的其中一項生活習慣。

大財團控制的多間新聞媒體年復年、月復月宣揚「和諧社會為首要」的主旋律,舅父和我也在各自的網絡空間努力。經過一段日子,我看到社會氛圍慢慢轉變中

經常質詢官方的議員一個又一個失去議席;
專門「造謠生事」、「捏造官方失誤」的少數媒體失去民眾與客戶支持,一間接一間消失;
保障社會安寧,對付流氓的法規一條一接通過;
常常「無事生事」的平民百姓,包括社工、律師、教師等一批接一批被拘捕,接受審訊。

然後,社會自此回復平靜,市長的施政不受制肘,異常暢順。每天讀報,再讀不到讓人心煩意亂的政治新聞。

耳根清淨,煩惱盡消。

我記得,舅父和我曾在社交媒體上留言互相道賀,彷彿一起為自己成長的地方幹了一件大事般。

的確,我為推動這種社會轉變出過一分力,我是其中一份子。

          *                     *                     *

我想起了兒子。

我和太太不曾想過像我們這樣平凡的家庭能培育一個在學校裡名列前茅的孩子。畢業後,兒子馬上被大型銀行取錄,讓我引以為傲。

光明的前路在等著他,可惜他等不到。一場無情的交通意外奪去了他寶貴的生命。

官方向作為父親的我交代,報稱仔細調查後,「證實」起因是兒子喝烈酒後酒醉,胡亂衝出馬路引致意外,駕駛者沒有犯錯。

我不能接受這樣的所謂「調查結果」。兒子的肝臟因先天問題不能承受酒精,他不可能喝酒。還有,我一世也不會忘記兒子在離世前用盡最後一氣向我說出的那組車牌號碼。

一組只有高級官員座駕才可使用的字母與數字組合。

他自知命不久矣,沒有必要推卸責任,他一定不會說謊。翌日讀到各大報章依官方口徑指「青年醉酒累事,引發意外」,我心如刀割。

我不能讓兒子不明不白離開,我希望可以找到一些能還愛兒公道的人。走訪不同團體,聽了兒子的個案後全都拒絕相助,我找不到願意挺身而出幫助我的人。

曾有一刻安慰自己不如把事情放下,但我做不到,我嚥不下這口冤氣。

餘下的方法就只有走上街頭,以自己僅有的力量喚起大眾關心。

張貼街招,不久被警誡,沒收所有單張。

在街上拉起橫額,被捕,罰款。

以揚聲器在大街上告知途人真相,被補,短期監禁,釋放。

監禁、罰款、釋放,然後下次是更長的刑期,更重的罰款,循環不息。我成了普羅大眾、傳媒口中的流氓,慣常滋事,破壞社會秩序。

「不要再爭取下去了。如果我和你爸年輕時儲多一點錢,就可像你的舅父一樣移民外地,你和孫子便不用受這種苦。當天他就是料到專權體制早晚會管治出問題,才千辛萬苦帶同你的表哥遷往別處都是我和你爸的錯嗚嗚」

某天晚上,年老的母親哭著請求我停止一切行動,那刻我當場呆住了。

我一直沒有思考舅父為什麼要離開這裡,遠走他方。沒人有權要求他人明知有危險仍必須留下,但心中早早預到管治朝壞方向發展,移居海外後卻公開呼籲其他留在原居地的人「官府有什麼做得不對,都該耐心給予時間讓其自行修正,慢慢變好」,這就是荒誕。

這也是我和舅父的不同。像我這類沒法遷離的人,我參與其中,營造了怎樣的主流文化,創造了一個怎樣的社會,我和家人、至親就要承受當中帶來的潛在禍害。

這次,我沒有聽母親的話,有些事我不得繼續下去


          *                     *                     *

「不要浪費時間,快點吧,無論如何,結果是不會改變的。」

站在身後的其中一名警衞催促我。

「最終都是同樣的結局,自行了斷比被我們折磨多一會好。我早就看不順眼你們這些專搞破壞,常常大呼小叫的滋事份子,一個也嫌多﹗」

繩圈,不是我親手縛上的,起床後我被帶進這個天花早已吊著繩圈的房間而已。

或許,很久以前,我已替自己預備了眼前的繩圈。

另一方面,大概我也替不少人「繫上」這種繩圈,包括我的好朋友--------文若那個。

站在椅子上等候和兒子、文若、婕君相見的一刻,文若多年前說過的一些話再次在腦中迴盪

「很多時候,人們都不太理解自己在做什麼。在他們的心靈深處,有些事情是他們最害怕發生的,但他們卻被其他較次要的目標分散了注意力,接著一步一步不自覺把自己推向那些最不想發生的事情

「因為你是我的好友,假使你不明白,我也不希望你有天明白,這未必是一件好事




圖片來源﹕Wall.alphacoder.com

20 則留言:

  1. 我們要守護香港,星期日要投下神聖的一票。

    回覆刪除
    回覆
    1. 哈哈,我不知道我那票算不算神聖呀,這算是還我成長的地方一份情吧。

      刪除
    2. http://dandelionthink.blogspot.hk/2016/09/blog-post_4.html含笑投票

      刪除
  2. 貧賤不能移
    只有走上街頭,喚起大眾關心。

    回覆刪除
    回覆
    1. 貧賤不能移---->這句我記得在紀念冊中見過。仲有「威武不能屈」等三句。

      至於走上街頭,在前一篇「一去...就難以復返」較詳細交流了我的看法,我就此打住喇。

      刪除
  3. 身為香港人應該有責任守護香港,盡管個人力量不足,但希望人人萬眾一心投下正義的一票守衛香港!

    回覆刪除
    回覆
    1. 正義,這個字很重很重。投不投、怎樣投,也是一種個人選擇吧。

      又或者,我希望我自己做到的是明白有很多很多目標都想議員做到,且投任何一位候選人都會有不同副作用,沒有完美下,唯有認清自己心中最看重的目標縮窄範圍,然後再在可達成這首要目標的人當中選一些手段較正確的,例如不會狂躁勇武那些。

      刪除
    2. http://dandelionthink.blogspot.hk/2016/09/blog-post_4.html
      含笑投票

      刪除
  4. 「不要再爭取下去了。如果我和你爸年輕時儲多一點錢,就可像你的舅父一樣移民外地,你和孫子便不用受這種苦。當天他就是料到專權體制早晚會管治出問題,才千辛萬苦帶同你的表哥遷往他方…都是我和你爸的錯…嗚嗚」

    也許不是完全屬於居住地的問題,每個社會總有事情可以抗爭,總人選擇站出來抗爭, 也總有人選擇沈默,不能一概而論誰對誰錯。

    回覆刪除
    回覆
    1. UM...這段其實主要是對一種現象的反思,當然批判對象不是居住地及父母。

      如果有興趣了解我對移民的看法,可參考前篇「一去...就難以復返」一文中我覆BLOGGER大夫行傳的留言。

      刪除
    2. http://dandelionthink.blogspot.hk/2016/09/blog-post_4.html含笑投票

      刪除
  5. @ v @ 政治難解, 誰是真為港 ? 就投自已認為是對的一票.

    回覆刪除
    回覆
    1. 關於投票,我想寫的和我之前覆樓上KAKA的差不多,雪,可移玉步去看看。^_^

      BTW,聽日有雨,出門都備傘啦。

      刪除
    2. http://dandelionthink.blogspot.hk/2016/09/blog-post_4.html含笑投票

      刪除
  6. 希望今次香港人可以真醒⋯

    回覆刪除
    回覆
    1. Phyllis,但願如此。不過,仲要本身制度公平公正,今次選舉傳出了用身份證副本核實選民身份的荒誕事。

      刪除
  7. 身體雖因餬口疲憊,心眼卻必須時刻清醒﹗

    回覆刪除
    回覆
    1. 有時我都驚會有資深傳媒人區家麟口中的「荒謬疲勞」GAR,即係社會荒謬事太多,漸漸因厭惡而麻木,少寫少理。=P

      刪除
  8. 只想到被自殺的李旺陽。

    回覆刪除